1.
我,绮鄀,17岁。和所有17岁的女孩一样,上高中,交男朋友,听音乐,看漫画。在漫画的世界里,有那么多新奇的事物,有那么多好看的人。一本又一本的漫画,最让我忘不掉的,还是冲田总司。
我看过很多关于他的漫画,无论是那一部,他无疑都是最美的那一个。永远是长发飘飘,一脸纯洁无暇的笑颜,站在阳光之下守望着黑夜的阴冷。
他是鬼之子啊,让人爱得无法自拔的鬼。
在我17岁生日那天,我的男朋友,洛哲送给我一条银色的项链,有菊花吊坠。我看到那条好看的链子在我的脖子上熠熠生辉,我很开心地笑了。
我想谢谢上帝,让我有了一个那么好的男朋友。
我觉得在这个世界上,我所喜欢的男子,除了洛哲,就剩下总司了。
可是我与总司跨越了那么多的时间,追也追不回来,我只能静静地看他存活在白纸黑字之上,那么美好却又永远无法靠近。
那是一种毒,让人万劫不复也再所不惜。
生日那天晚上,我和洛哲说了晚安,就挂了电话。我看着我的那条银链子,不知怎么的就觉得很困。
啊,忘记和总司说晚安了——
醒来的时候,我发现我已站在街道上。我四处环视,我思绪很清楚,这并不是我的时代,也不只我的国家。我看到的是一条狭长古老的街道。偶尔有几位身穿和服的女子,腰携长刀的武士匆匆走过,沿街边是一排居酒屋及格子窗屋。昏黄的灯光在白色的纸灯笼中隐隐透出暗色摇曳的光芒。
这是日本,是幕府统治的黑暗的日本。因为我看到了正在巡街的穿着浅葱色队服的新撰组队士。
我突然有的前所未有的恐惧。现在的我只身一人站在不同时间,不同国度的异地,我张口想说话,却发现从嘴里吐出来的是日文。
我抬头,看到了几瓣樱花。这个时候已经是樱花开的季节了吗?
日本,我现在在总司的时代了!
我兴奋得有些不知所措。那是我多年的夙愿。一直都在想,如果有一台时光机能回到总司所在的京都就好了!哪怕是做梦也没关系,我拼命地呼吸着这个远古的空气,反正也只能是做梦,那么就多享受一下如何?
可是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才发现我已经吸引了很多人的目光了。我才发现,虽然我现在处在京都,会说日语,但是我身上的衣服仍是现代的。
我突然就慌了,想找一个地方躲躲,这个时候竟有一个人拉住了我的手——
我回头一看,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年轻男子的脸。
还没等我问一句,那男子就拉着我跑掉了。我小跑跟在那男子身后,我看他长发飘飘,腰间有一把沉重的武士刀,我终于确定,没错。和我在漫画里看到的京都是一样的。
等到一了个人烟稀少的地方,男子终于放了手,他很期待地看了我几秒钟,说:“你是刚从外面回来的,所以才会穿得这么古怪!”
从外面?我有些不解,后来我想到了一个名词,我决定赌一赌:“那个……你,也是攘夷的吗?”
男子点点头,阳光照在他的汗毛上一闪一闪的:“果然没错!坂本先生说这几天会有人回国,看来就是你了吧!”
坂本先生?坂本龙马?!我很诧异我面前的这个年轻男子竟然认识大名鼎鼎的坂本龙马。我继续盯着他,期待他再说多点我不知道的事。
“我叫中冈,目前在坂本先生手下做事,多多指教啦!”说着,他向我伸出手。
为了礼貌,我握住了他的手。那是一双粗糙的手,一定是拿刀拿太多了:“哪里的话,要不是中冈君拉着我跑,我可能早被幕府的人发现了!我应该谢谢你才对。”
“那个……怎么称呼您呢?”中冈挺不好意思地笑笑。
“啊……我的名字啊,”我想想,“宗次郎,濑田宗次郎。”
濑田宗次郎,是《浪客剑心》里风靡的大帅哥。因为宗次郎是总司以前的名字,因为宗次郎必须有一个姓,所以濑田宗次郎,成了我的名字。
中冈愣住了,嘴里似乎呢喃着什么。,没有回我的话,只有我们两个原本握住的手被他突然甩开。
“中冈君?”我想走近点,好看看他到底在说什么。
他却往后退了一小步,强笑道:“濑田君,是吗?”
“嗯……”
“那么,濑田君的家在哪里?”他突然这么问我。
“诶?家……啊!我离开京都太久,家早就不在了……”我不知道这个谎言能不能瞒过去。
“这样啊……那么濑田君要不要先住我家呢?正好坂本先生这几天有时间,我可以带你去见他。”
在这里人生地不熟,有一个照应一下似乎也不错。反正一个人也干不了什么事,干脆就骗一下他,混过去好了。后来我就笑了:“如果能这样的话,真是再好不过了!谢谢你,中冈君。”
“那就走吧,我家离这里不算远。”然后中冈就转身走了。
我小心地跟在他后面。风吹起了我的头发,扰乱了我的视线。我似乎看到血红色诚字旗在风中摇曳不定,菊花花瓣代替了樱花盛放。
我突然问中冈:“你认识冲田总司吗?”
2.
中冈猛然回过头,惶恐地盯着我,什么也没说。任凭风在他身边沙沙作响。
我似乎意识到自己问了不该问的事,低下头说,对不起……后来中冈继续向前走,他用他沉沉的声音说:“冲田总司,他是一个魔鬼。”
魔鬼?我被这个词硬生生地吓了一跳。
冲田总司,他应该是个纯洁美丽的人。纵然他不得不生活在这个混沌的年代,纵然他不得不每天杀那么多的人,但是他怎么能是魔鬼呢?总司他,仅仅只是为了自己的信仰而战斗。既然是战斗,必定要有牺牲的……
“也许……他是为了自己的理想……”我极力地为总司辩护着,但又不想得罪面前的这个恩人。
“理想?”中冈用鼻音闷闷地笑了一声,“在他的刀下死了多少有理想的人?就是因为自己的理想而砍杀另一些有理想的人吗?”
我可以听到中冈的声音在微微颤抖,我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我仿佛在里面看到了另一番光景,晶莹的、血腥的,死亡。
“可是如果不杀的话,就要被杀啊……”我自言自语道。呵呵,我已经习惯什么事都在为总司辩护了呢。
这时,我看到了中冈眼里有无限的悲伤,那种悲伤让我没有办法再为总司辩护。风吹起他的头发,遮住了他的表情,我听见杂糅着风声的他的声音,那么寂寞,那么凌乱,仿佛随时有灰飞烟灭的可能。
他在风中说:“以后,请要不在我面前提‘冲田总司’这四个字。”
“对不起。”我说。然后继续跟在他身后,走回家。
中冈的家挺小,沿河。
我小心翼翼地走近这个小小的房子,我觉得如果下一场雨,可能这个小房子就要承受不住了。但是里面却很明亮,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基本上什么生活用品都有。
“我这个房子比较小,只有一间房间能睡人。不过还是能放进去两张床的,就是挤了点……”中冈说,说完他就去给我找我能穿的衣服了。
“诶……”很奇怪。这个年代,不是应该讲究“男女授受不清”的节操吗?为什么他会那么自然地说和我挤一挤?我还以为他会说,你睡床我睡门槛呢。
“反正都是男的,也没什么关系了!”中冈继续说,“哎呀,终于找到了!”说完他抽出了一套衣服,丢给我。
我打开一看,没错,凭我看了这么多漫画的常识告诉我,这是男装。
我低下头看看自己,突然一阵恶寒袭来——
17年了,我第一次发现,原来我胸部没有一点起伏。我再看,才发现我上身穿着男装宽大的校服(是洛哲的),下半身穿着很旧的牛仔裤(因为旧的很舒服)。我再抬头,发现中冈用很理所当然的表情看着我。
哈哈,我唯一能代表我女生的标志——长头发,在这个混沌的年代,也变得毫无意义了。
我失落地叹了一口气,不过我这个人呢,对性别并不太介意。也许在这个年代,男人的身份还比较好办事。
后来我就穿上了中冈的衣服。据我观察,中冈应该比我高大很多,可是为什么这件衣服对于我却刚刚好?也许是很多年前穿的?
当我走出房间的时候,我看见中冈一个人坐着,用手支撑着脸,很疲惫的样子。
“中冈君?”我试探着问。
“啊,已经穿好了吗?”他起身看着我,眼神突然变得很温柔,“真的呢,很合身,宗次郎。”
“诶……”
“啊,不好意思。我……能叫你的名字吗?”他意识到自己不应该那么快就叫对方名字的。
“没事。你随便怎么叫都可以。”我笑,“我可以出去走走吗?”
“嗯。要我陪吗?”他似乎很担心我。
“不用了,我自己可以的。”我和他挥挥手,就出门了。说真的,我找不到任何理由能让他对我这么好。更何况,在他的眼里,我还是个男的。
我又想到了中冈那个悲哀的眼神,和他说起总司时的恐惧和凄凉。
中冈是好人,可是他说总司是魔鬼呢……
我沿着河堤慢慢走着,满眼都是绿色。这是不曾被污染过的绿色,在我真正的时代里,是没有这种绿色的。连风都是温暖的。
还有小孩子的欢笑声。
我寻声望去,看到在河堤小小的坡上有一群孩子在玩耍。再仔细看,是一群孩子在围着一个大人玩。
走近些,再走近些,我看到那个大人身穿一袭白衣,脸上挂着和孩子们一模一样的,一尘不染的笑。
我下意识地捂住嘴巴,以防自己失声惊叹。没有任何证据,没有任何预兆,但是我却异常确定——总司!那是我的总司!
3.
我捂住嘴巴,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风又吹了起来,狂乱的发丝和随风飘落的樱花花瓣让我看不清此时近在咫尺那美丽的容颜。我眯起眼睛,好让自己看得更清楚。
透过淡粉色的樱花花瓣,我看到了那个在我梦里久久徘徊的素白身影。那是白色的妖,在绿草红花的衬托下更显苍白。他身后长长的头发被风穿越,纠结着思绪。
我穿越了百年来看望你,我的总司。
想见你的样子,想见你的笑,想见你的殇,想见你天真无暇的容颜,想见你夜半沾满鲜血的面庞。如此这般的,想见你。如果这是梦,也将是世界上最极乐的美梦。
风停了,花雨也停了。我终于看清了那素白的容颜。
与梦中一样。苍白、美丽、纤细、和善。犹如新生婴儿一样一尘不染的脸,仿佛尚未经世,仿佛很纯洁,仿佛从没有粘过任何鲜血。
“啊啊,花都掉光了,树要秃了,怎么办?”
“宗次郎哥哥是笨蛋!花还会再开的!”
“哈哈~宗次郎哥哥是笨蛋!!”一群孩子起哄着,围绕着纤细的人儿转圈圈。
他们管他叫,宗次郎。
那是他曾经的名字,那是我现在的名字。
我悄悄地走近一些,不够清楚,于是又走近一些。
我看那张美丽的脸上挂着的笑容像面具一般那么完美,仿佛全世界的阳光都盛放在他脸上。
我找到了一小块平地坐下来,认真地看着一个大人和一群孩子的嬉戏。总司玩得是那么认真,笑意从未从脸上褪去。
他是在找自己,在这个冗杂的时间里,寻找早就遗失的,以前的自己。
“宗次郎哥哥,快看!那边有一个人一直在看住我们!”一个小男孩突然叫出来,打破了欢声笑语,那个小男孩是指着我说这句话的。
总司停下追逐,终于往我这边看过来。也许是因为我向阳,总司眯起眼睛端详了好一会儿,然后舒展眉心,笑了。
世界顿时大惊失色。我无法确定那个笑是不是给我的,但为了礼貌,我勾起僵硬的嘴角回应给他一个无比难看的笑。但阳光下的人却笑得更开心了,并没有示意什么,转身继续和孩子们玩。
他们不知疲倦地玩,我不知疲倦地看。风吹过一阵又一阵,花瓣似乎飘了几个世纪那么凌乱。可我的总司呢,还在笑呢。
天色已经渐渐黑了,我才意识到我已经离开中冈很久了。不知道他会不会担心。他是个太善良的人,我甚至觉得他不该出生在这个整天打打杀杀的年代。可是无论他担不担心,我都无法丢下总司回去。
天空已经泛成了橘黄色,孩子们一个一个和总司说再见。总司站在原地,微笑着挥手,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再见”,像一台留声机一样。
这样,一天的玩耍又算结束了。
我正在想总司会是怎么样回去的。也许是一个人踩着夕阳的残影回去,留下空洞的影子,也许是很快乐地边吃点心边回去。但无论他是如何回去,目的地都只有那一个——
新撰组屯所。
可是我怎么想也不会想到,他会向我这边走来。
我倒数着他接近我的步伐,终于确定他是来找我的。于是移了移位置,又空出了一小块平地给他坐下。
他对我笑笑,其实他几乎一直在笑,所以也就让人无法琢磨那笑颜的含义了。他在我身边坐下,带着一股很浓的花香,也许风吹花瓣飘,也会给人染上这种香味吧。
“呐,”总司开口说话,柔软、细腻的声音侵占了我全身的细胞,“你为什么一直坐在这里?”
“啊……我……”张口结舌,以前的我,在现代的我是不会这样的。语无伦次,我从总司微笑的眼里看到了一丝好奇和一丝怀疑,我赶忙解释:“我不是坏人!”
总司先是愣了愣,然后哈哈大笑起来,前仰后翻的,好听的声音被风吹散,不知缘由的,我也跟着笑起来,尽管我知道我现在这个样子一定是傻得可以。
“没有说你是坏人啊!你一点也不像!”总司停止了大笑,却仍是微笑地看着我,“你看,你的眼睛那么好看。眼睛好看的人不会是坏人的。呵呵。”
我从来不觉得自己的眼睛好看,它是笨重的深褐色,如泥土一般死气沉沉的傻颜色。我认真地看了总司的眼睛,也许是光线问题,也许是产生了幻觉,我竟看到黑色的瞳仁中泛起了一抹蓝色。
是很深很深的蓝色,可以把人整个吸进去的蓝色。
总司一直都带着那么无暇的笑,他说眼睛好看的人都不是坏人。那么他自己呢,拥有一双那么美丽的眼睛。
冲田总司,你究竟是好是坏?
在呼呼的风声中,我恍惚记起了中冈的脸和他静静的声音——他说冲田总司是魔鬼来着。
我摇摇头,看着眼前如此真切的美丽,终于可以放松地笑起来:“没有人告诉你,你的眼睛也很好看吗?”
我看见总司的眼里闪过一丝很无羁的东西,在这个纷乱的年代。
“呵呵,”总司抬起头看天空,一伸手一瓣樱花就落在了他的手心里,“我不是好人!大概吧……”
从不间断的笑。
上帝是仁慈的,有寂寞至极的孩子上帝便赐予他微笑来掩饰。
我的总司,你是不是这样呢?
“啊!”总司一拍手,“还没问你怎么称呼呢!”他笑得那么真诚。
我想他听到这个名字一定会很吃惊:“宗次郎,濑田宗次郎。”
果然。总司的眼里有了一瞬间的波动,但马上又褪去,仿佛那是很久以前不值一提的代号:“宗次郎啊,真是个好名字呢。”声音空洞而寂寞,就像是祭奠着从前渺小的自己。
“你呢,你的名字呢?”
“我?呵呵,可能告诉你了,你就不会像这样和我说话了。”
我想告诉总司,有的时候微笑真的很残忍。因为你是我深爱的总司,所以至少让这个从未来而来的我带给你幸福,哪怕一一点点也可以。可是我的总司,他不会让任何人替他担心,他总是把伤痛掩饰得那么好。
微笑,微笑,微笑。
“哪有那么恐怖,大家不都是人么?”我笑着说。我想告诉他,你的一切我都明白,你曾经说自己是鬼之子而并非人之子。
“说得也是呢~”总司说着站起了身子,“如果不快点回去,会被土方先生骂的。”
我依然坐着,轻轻地说:“新撰组一番队队长,冲田总司。”他惊讶地回头,我却笑了,“对吗?”
以大大的夕阳为背景,整个天空被染成了红色。仿佛是深夜杀出的一条血路,又像是很久以后从某人嘴里吐出的一滩腥红。无论是哪一种,都足以让我落泪。
可是,是不是我也寂寞了?此时此刻的我竟然还在笑呢。
后来他也笑了,说也许这个地方不怕他的就剩下不懂事的孩子,和我了。
呵呵。
“也许这个地方不怕我的就剩下不懂事的孩子,和你了。”
因为你叫宗次郎,因为你是我,你是从前的我,所以你不怕我,我不怕我。
4.
我看着总司朝落日的方向走去,背后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像电影里的最后一个镜头,缓慢而持续的,延伸、延伸。素白的浴衣被夕阳染红,就像刚结束了一场撕杀,略显疲惫的样子。
夕阳刺痛了我的眼睛,我低下头再抬起头,已找不到总司了。
他是如此美好的一个人,他理应得到幸福。
我想给他幸福。
“宗次郎!”是中冈的声音,“你怎么在这里?”
呵呵,我突然记起,原来我现在的身份是倒幕派的。那是与总司对立的。也许有一天也会和总司拔刀相向。那是多么残忍的事实。
可是可是,我从来不知道微笑是可以传染的。
风又吹起,樱花花瓣又开始漫无目的地纷飞。我看不到中冈的脸,但我分明是笑了。
把眼睛眯起来,藏好总司说好看的眼睛,因为我也不是好人。
“我哪也没去,一直在这里坐着。”我笑呵呵地向中冈汇报,模仿总司微笑着。我看到中冈的眼睛,黑色的。似乎可以从里面看到很深远很深远的故事。
“中冈君?”我见他并没有给我回应。
“嗯……没什么。走吧,回家。饭已经做好了。”中冈短暂地抽搐了一下嘴角,然后转身,我便再也看不到他的表情了。
于是我跟在他身后,像一个迷路的孩子跟着父母一起回家。
我是怎么也不会想到,在这个古老的京都,我也能拥有一个“家”。
我踩着中冈修长的影子一步一步走着,我看他始终没有回头看我,一个人默默地走在前面。
其实和中冈接触得并不多。从现代到古代,见到中冈,见到总司,也只是一天之中所发生的事而已。但是我却很确定,中冈是一个很善良很善良的人。不知缘由的,我觉得他看我的眼神是那么的温柔,让我想到远在现在的洛哲的微笑。
中冈的眼睛很深远,深不见底。仿佛出生在这个年代的人身后都会藏有很多故事。
善良的中冈会发生什么故事呢?
我想那定然是个悲哀的故事,以至于他到现在也不敢提它。
“呐,中冈君,”我突然出声,打破了风声的宁静,“中冈君为什么要倒幕呢?”
中冈没有回答我,也没停下脚步,继续向前走着。
“安居乐业不是挺好的吗?”我仍是不肯放过他。
此时的天空是血红色的,映红了我的眼睛,风也不再吹,我期待着问题的答案,也许答案很伤,我也想要知道。
“因为死了。”中冈依旧前行,头也没回,“因为他死了,所以我就要倒幕了。”
淡淡的声音,就像总司念起“宗次郎”时的声音。那样的声音,都在祭奠着从前的什么。
中冈的影子被拉得老长老长,前方的路被夕阳染成血一般的殷红。
不知不觉,已到了家门口。一推开门就看到中冈做好的饭菜。真是有“家”的味道。
我已经很饿了,马上冲过去恶狠狠地吃了起来。
米有点硬,菜的味道太淡了。但是因为我的肚子太饿,也就顾不上什么了。而且我认为一个男人能做到这个程度,已经算是可以的了。
中冈慢慢地吃了几口便不再吃了,他放下筷子静静地看我吃。
被一个男人这样注视,我下意识地想装装淑女,但是却又反应过来,我现在的身份是男的。于是继续狼吞虎咽。
但是中冈的眼神真的很温柔,就像可以把整个人包裹起来一般的温柔。好像只要是跟着这个人走到哪里都不怕。
“宗次郎……杀过人吗?”中冈突然开口,吓得我差点喷饭。
杀人?这个动词对于来说真的是太遥远了,于是我摇摇头。
中冈轻轻地吁了一口气,说:“那就好。”
“诶?”我好奇地盯着他,从一开始我就搞不清楚方向。
“以后也不要杀人。”中冈认真地说,“我不会让你杀人的。”
“中冈君……?”我也放下了筷子,才发现自己已经吃得很饱了。
惟独你的双手不能粘血——
那是中冈很久以前和某个人立下的誓言。也许做到了,命也终了。
中冈无奈地摇头,对我说:“宗次郎,明天坂本先生回来了,说在岛原聚一聚,你也务必要参加。”
“嗯。”我还是弄不清中冈刚才的那段话。不过好像很复杂的样子,我也就懒得深究。倒是明天去岛原很是期待,那个著名的烟花之地,究竟有多美呢?
在京都的夜,我果然睡不着。我和中冈挤在那间小小的房间里,一人一张床。
在黑暗里,我可以清晰地听到中冈有规律地呼吸声,沉稳的,生动的。我总觉得这是一副很和谐的画,虽然这是我第一次和除了我爸以外的男人一起睡觉,但是我却觉得异常的安心。至于理由,不清楚。
于是我起身,想出门走走。当我走到玄关,正要推门的时候,却看到一个穿着白色衹衣的长发男子提着灯笼经过窗口。我几乎是吓了一跳,马上推开门看见的却只有背影。
那么深的夜,白色的衹衣显得异常刺眼。为什么这个时候会出现在这里——总司?!
5.
你还记得那个对你最重要的人最后一次对你微笑的样子吗?
石川一个人躲在暗巷里,任雨水打湿他的全身,很寒冷。但这种刺骨的寒冷可以让他稍微清醒些。他不停地呕吐,回想着刚刚那个人的微笑,于是眼泪也落了下来。
直到他吐到没有了力气,猛一转身一屁股坐在雨地里。抬头看灰蒙蒙的天,眼泪依旧停不住。
石川想,也许他死了才会比较好呢。
这个时候,他突然觉得雨停了,抬头一看,印入眼帘的是一张脸。那脸在雨中变得朦胧不清,但石川确信那是一张美丽的脸。
让那么美丽的人看到此时这个落魄的自己,石川觉得很讽刺。
雨中的人穿着白色的衹衣,衣摆上绣了一朵淡黄色的菊花,长长的头发散放直至腰际,他为石川撑着伞,若有若无地微笑着,白皙的脸在雨中显得异常生动。
他缓缓开口:“呐,你的眼睛真好看。”
那一年,樱花开得特别繁盛,像化不去的云彩,一直纠结在树枝上。
那一年,石川的弟弟宗次郎刚加冠,两人欢天喜地地去逛庙会。
石川是无比疼爱他这个弟弟的。从小到大石川没了父母,一个人吃了不知道多少苦才把弟弟带大。但是无论是怎样的苦,石川都挺过去了。如今弟弟已经成人,也就不再用那么操心了吧。
宗次郎看上去是很羸弱的样子。苍白的脸,宽大的衣服包裹着纤细的身体。他看上去一点也像成年人,就像一个尚未经世的孩子,好奇地瞪着大眼睛看世界。
他嘴里叼着穿肉丸的竹签,满足地摸摸肚子,笑了。
“呐,哥!我已经成人了!”宗次郎兴奋地转过头对石川说。
“嗯。”石川看着弟弟纯真的笑脸,自己也笑了出来。
“加冠的时候,每个人可以许一个愿望哦~是一个很珍贵的愿望,因为只能许一次,而且是一定能够实现的愿望!”宗次郎抬起头,把整片天都纳进自己的眼里。
“那么,你许了什么愿?”石川也把自己的眼睛眯起来,他不喜欢太阳,因为那强烈的光线实在是太刺眼了。
“唔……愿望说出来便不灵了!”顽皮地笑。
“这样啊~”石川知道自己没有任何办法对付这个顽皮的弟弟,因为太爱,所以就一再地娇惯,也成了理所当然的事。
“哥,我想拿刀。”宗次郎依然在笑,可也看得出认真的神情。
“不行。”石川没有任何余地地拒绝了弟弟的另一个愿望。
刀,是一切危险事件的起源。只要一背上刀,仿佛就要背上人命。一条、两条、无数条。石川不知觉地握紧了自己的刀,那上面也背负着人命,而且是很多条人命。自己和宗次郎能相安无事地活到现在,也是踏着鲜血而来的。
石川觉得自己很脏,因为沾染了太多的鲜血。
可那都是无所谓的事,只要宗次郎活得好好的,一切都是无所谓的事。可是他惟独不希望看到宗次郎拿刀。
他是那么的纯洁无暇,怎么能被血所污染呢?
“哥!现在那么乱,没有刀会被杀的!”宗次郎抗议着。
“我会一直在你身边的。”石川默默地说,“所以不用担心。”
宗次郎喜欢哥哥这种声音和这种表情。那么深邃那么坚定,似乎让人可以一直不害怕。从小自己便习惯跟在哥哥身后,知道哥哥所说的话一定会实现。长大了,亦是如此吧。
“宗次郎,你知道吗?”
“嗯?”
“只有你,我不想让你杀人。”
“嗯。”
某一天,宗次郎说和朋友出去玩,回来吃晚饭。于是石川到了下午便出去买菜了。
京都的街市永远都是无比热闹。可石川本来就不是一个喜欢热闹的人。所以他艰难地穿越那些拥挤的人群,回家。
这个时候,他听到了刀与刀相碰撞的声音。他习惯而警惕地寻声望去,他看到了围观的一小堆人。石川皱了皱眉,认真一看才发现人群中打斗的人竟是宗次郎——
石川觉得自己的血液在一瞬间凝固了,他马上跑过去,挤进他最讨厌的人堆里。为什么他会有刀,为什么他会打斗,为什么明明说好了不会用刀现在却又挥舞自如?
宗次郎把刀一挺,把对方压在身下,准备一刀看下去。他笑的那么邪气,那是即将结束在他手上的第一条人命。
呵呵,哥,你知道吗?生活在这里不杀人是不可能的。
哥,你知道吗?加冠的时候每个人可以许一个愿望,是很珍贵的愿望,听说许了就一定能实现。
哥,你知道我许的愿望是什么吗?我已经不想再由你来保护了,所以我想变得足够强大,来保护哥哥。
所以,哥,对不起。从此我便要背负人命——
一刀砍下必定见血封喉,可是宗次郎却停止了微笑。当他环视四周准备开杀界的时候,他看到了站在人群里面色苍白的,自己的哥哥。
那个一直都不希望自己背负人命,最重要的人。
宗次郎嘴唇微微抽动,分神了。生死的一瞬间给了对方反击的机会。对方跳起来,顺势把宗次郎推开。巨大的冲力使他摔倒在地上,他拿起刀,如果这个时候反击的话应该也没问题——
可是可是,他想起了一个默默的声音,一个坚定的表情,和那个重要的人。仿佛跟在他身边,走遍天下都不怕,好安全。
惟独你,不想让你杀人。
呵呵,哥,我想保护你你知道吗?我不只想当你的累赘。
可是,哥哥的愿望一定要让它实现。
石川见到宗次郎张开口,想要说些什么。他看见他轻轻地把刀丢下,对自己展开了最甜美的微笑。
哥——
一刀斩下,血从宗次郎的身体中喷涌而出,源源不绝。那么刺眼的鲜红。石川还来不及惊吼,宗次郎的笑亦成了永恒。
他怔怔地站在原地,不向前也不退后,他眼里只有弟弟丧失了温度的尸体,和杀人凶手衣服上的幕府标志。
后来他就被人群挤开了。石川本是一个不擅长应付人多的人。当他回过神来,拼了命想往里面挤,可是他怎么也挤不进去。人群就像一面墙,阻隔着自己和宗次郎。
在后来就下雨了,人群便散了。石川看见了那块属于宗次郎的血,却没看到尸体。雨水把血渍冲淡、冲刷干净,一切都变的混沌不清。石川低着头看雨水把宗次郎的血冲得干干净净,地面恢复;饿原来的颜色,一切都很正常,仿佛根本没有死过人一样。
就连宗次郎之所以打斗的原因石川也没弄明白。
真的很讽刺。自己一直视为最珍贵的人就在上一刻就死了,而这一刻连他的尸体在哪里也不知道。
没能保护他。
宗次郎遵守了约定不杀人,而石川却没有遵守约定能一直保护他。
石川突然觉得一阵反胃,随即逃进了一条暗巷。
那一年,樱花看得特别繁盛,纠结着树枝。
那一年,石川的弟弟加冠了,终于长成了大人。
那一年,在雨里的石川遇到了末淮。
呐,你的眼睛真好看。笑一下好吗?

